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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报道】横街记忆
发布日期:2019-01-08 10:02:44浏览次数: 来源:《文学报》 字体:[ ]


我的家乡——鳌江,是个浙南名镇,历史上是个港口商埠。

我人生中最初的记忆都是在鳌江那一条横街上。我家原来住鳌江横街65号,小时候我们家还没有门牌,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政府才把鳌江镇内居民住家挨家挨户订上了门牌,那时候我们父母寄信填详细地址只能写鳌江第几居民区第几组第几户。横街,是属于鳌江第二居民区。

横街是鳌江镇最中心的一条街。横街不长,大约只有600多米,街面宽大约有15米,在我记忆中最熟悉的场景还是市井气息很浓的雨中横街,她像纪录片中的蒙太奇分镜头,常常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淅淅沥沥的雨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我家横街老房子屋檐的瓦片上滑落下来,砸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整条横街都被白茫茫的水雾笼罩着,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渲染上一种朦胧静谧的美。

我在这一条街上生活了近二十年,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童年、青少年时期。我读小学一年级时,我们家还住一层木质结构的平房。小学毕业那年,家里实在住不下了,才拆掉原来的平房,在原地建成独门独户的水泥混合结构的三层楼房。听父亲说,为了建这间三层楼,父母三年里没添置过一件新衣服。

横街上住的人家大多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过着柴米油盐寻常人家安详的日子。我童年时期所有的朋友都住在横街的那一条街上。我们的童年,物质生活虽然没有今天孩子们的富足,但仍然感到很快乐。我们冒着烈日去江边滩涂上捉蟛蜞,去鳌江第一小学后面郊外的榕树下拣知了壳,和大一些的邻居伙伴们走到郊外爬在桑树上摘桑枣,吃得满嘴血红,还有给小笼子里的蝈蝈摘一些丝瓜的花当粮食……

横街离鳌江港第三码头很近,每天涨潮时,一艘艘渔船开进鳌江港,便是横街人最兴奋的时刻了。我读小学暑假的时候,经常跟母亲直接到第三码头渔民船上买各种各样的海鲜,野生黄鱼才几分钱一斤。我母亲每次买了很多黄鱼,回家炒鱼松,晒鱼干,黄鱼头烧面条,鱼中段油炸,还经常做酒糟黄鱼、腌制黄鱼、红烧、清蒸等等。那时候黄鱼比大米便宜多了,吃饭的时候,父母总是叫我们多吃鱼、少吃米饭,现在想想简直太奢侈了。到了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很多渔民挑着海鲜走街串巷吆喝着叫卖,这个时候的鱼更加便宜,因为卖不出去放到第二天就会臭了。

夏天的夜晚,我们房间里没有空调,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电视机。每天傍晚天黑之前,家家户户都把屋子里的小桌子抬到门口,横街一条街家家户户坐在自家门口吃饭排成一条长龙的壮观场面绝对不亚于现在的江边路夜排档,大人们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喝着绿豆粥、番薯粥,或者是抿一口自家泡制的杨梅酒,就着鱼虾小蟹,幸福感满满。饭后,我们收起小饭桌,抬出长凳铺起竹床,挨家挨户大人小孩都躺在自家门口的竹床上乘凉。小孩们数着天上的星星,或者听长辈们讲许许多多有趣的故事。那时候,治安似乎很好,家家户户都敞开大门睡觉,从来不担忧会有小偷进门偷东西。

快过年的时候,横街上家家户户都要捣年糕。捣年糕的活比较繁琐,一个人是做不来的,一般都是平时关系比较好的三四户邻居相约一起捣年糕。年糕也是小时候过春节必备的年货,糯米与粳米混杂浸泡几个小时,然后放到干净的梯桶里,盖上雪白的纹帐纱布,放在蒸笼里蒸熟,蒸熟后用舂米的工具舂。我们总是在年糕还没成型的时候就忍不住垂涎三尺,用手捏一大把过来蘸红糖吃。记得那时候大人们把捣好的年糕粉混放到雕刻有花鸟动物或者刻字的木制模具里压,热气腾腾的年糕从模具里拿出来,每一条年糕都刻印有漂亮的图案和字,字一般为“福、禄、寿、喜”居多,表达了人们对生活、生命的美好祝愿。有的人家还在捣的过程中加上红糖或白糖,同样放在石臼中捣韧,然后做成长方形。有的人家会放在不同花纹的印模里,可压成如牡丹、蟠桃、魁星、财神爷、状元,以及鲤鱼、麒麟等图样的甜糕,也有人会做成元宝状的,摆在家里的长桌子上,很是喜庆。这种捣年糕的过程,如今我们城里的下一代孩子,再也难以看到了。

横街,让我度过了童年的快乐时光,这些单纯的快乐存在我记忆深处挥之不去,有的如褪色的老照片,失去了昔日的光彩;有的承载着温润的记忆,反而变得更加亲切可触。时间,就这样飞逝,而我们就这样渐渐地老去。

我们家搬出横街三十多年了。如今,我很少再去逛那一条横街,虽然横街老城改造后的面目已经找不到过去一点点的影子,但总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和熟悉,就像在外奔波流浪的孩子重新回到家。偶尔也会碰见几个老邻居的老人们,他们还能认得出我,我跟横街的老人们打声招呼,还能有人马上叫出我的名字来,让我倍感温暖。我从这些满是皱纹的老人脸上,读到了一份安详、从容、深邃。

那些岁月,渐行渐远。青涩、美好、失意、欢喜、迷茫、希望……

那些年代,烙印在心底深处,永远铭记。

横街的老邻居们,你们现在都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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